深圳的“六张网”，用上了乘法

　　清晨的洪湖公园，跑步的、遛娃的、坐在湖边晒太阳的老人，各占一片地方。很少有人知道，脚下还有一座正在运转的水质净化厂。

　　污水在地下处理完，一部分排进布吉河，一部分回补洪湖，成了眼前的景观水。地下的厂，地上的园，各归各位，互不打扰。

　　这是深圳许多“看不见”的工程中的一个。

　　近日，深圳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印发《深圳市“六张网”规划“一张图”统筹和空间要素保障工作方案》。水网、新型电网、算力网、新一代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这“六张网”，今后要在同一张图上统筹规划、统筹建设、统筹保障。

　　深圳，这一次用上了乘法。

　　深圳的“乘号”

　　今年4月，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要求加强“六张网”

　　下、陆海统筹的空间信息汇到一块底板上，让所有人在同一张图上作业；二是用人工智能对项目做全流程跟踪，哪里跟道路冲突、哪里跟管线重叠、哪里压了生态线，在设计阶段就查出来，而不是等挖掘机开到现场才发现。

　　文件里提出的“四维时空数字底座”和“项目审批监管智能体”，用大白话说，就是一张大家都认的底图，加上一个帮你查冲突的工具。这张图，就是那道乘号。

　　规划建设。据国家发展改革委初步估算，2026年“六张网”及相关重点领域建设投资规模将超过7万亿元。“十五五”期间，仅国家水网、新型电网、城市地下管网三项，投资合计将超过16万亿元。

　　数字很大，问题也很实在：钱怎么花。

　　“六张网”分属不同部门，各有各的规划、各有各的时序、各有各的技术规范。路刚铺好，通信部门来开挖；管线刚埋下去，电网又要动土；今年改造这条路，明年轮到那条路。各建各的，钱没少花，路没少挖，地却越用越紧。

　　深圳先走一步，部分是因为它的禀赋约束。

　　深圳陆域面积不到2000平方公里，在超大城市中面积最小；常住人口1800多万，人口密度、经济密度都排在全国前列。在这样的密度下，“先盖楼、后补配套”的老路早就走不通了。

　　深圳在“六张网”建设上的乘号是什么？答案是“一张图”。

　　深圳较早建立了覆盖全域的国土空间“一张图”平台，把各类空间信息落在同一个底板上。方案要做的，是让“六张网”都在这块底板上规划、审批、监管。

　　为什么这件事关键？过去各部门各建各的库、各用各的坐标、各有各的标准。甲部门说的“这块地”和乙部门说的“这块地”，在数据上可能根本不是同一块。图纸上对不上，只能在施工现场对上——这才是“拉链马路”屡禁不绝的根源。

　　方案里讲“数字赋能”，说白了是两件事：一是把地上地下、陆海统筹的空间信息汇到一块底板上，让所有人在同一张图上作业；二是用人工智能对项目做全流程跟踪，哪里跟道路冲突、哪里跟管线重叠、哪里压了生态线，在设计阶段就查出来，而不是等挖掘机开到现场才发现。

　　文件里提出的“四维时空数字底座”和“项目审批监管智能体”，用大白话说，就是一张大家都认的底图，加上一个帮你查冲突的工具。这张图，就是那道乘号。

　　乘法怎么算

　　实际上，深圳的乘法早就开始算了。几个先行项目把至少三种不同的算法各跑了一遍。

　　第一种算法，是往上叠。

　　110千伏思明变电站，总投资约4.6亿元，集成了分布式光伏、储能站、数据中心、充电站和5G基站。六种功能，一块地。

　　更值得注意的是它的用地：面积只相当于常规变电站的80%左右。地从哪来？方案的办法是“龙头企业提供建设用地、供电局负责建设”，直接把现有空地用起来，不新增建设用地。

　　这说明一件事：集约用地不一定是做减法，不是把设施压缩到不能再压缩，而是通过功能叠加做乘法。

　　第二种算法，是互相供。

　　南山妈湾，一座老旧电厂，如今是国际A级数据中心，751个4kW机柜，直接对接粤港澳大湾区的算力需求。它的模式是“绿电直供+储能+数据中心”：发电余热用来制冷，节能12%，不需要新增柴油发电机就满足了机房供电标准。

　　电厂的余热，过去是要排掉的废物，现在成了数据中心的冷源。这才是乘法——如果只是把数据中心建在电厂旁边，只是叠加；但当甲的余热变成乙的冷源，两者之间就发生了耦合。乘法的要义不在于挤在一起，而在于互相成就。

　　第三种算法，是把包袱变成礼物。

　　污水处理厂、变电站、垃圾转运站，都是典型的“邻避”设施——谁都需要，但谁都不想挨着。洪湖水质净化厂的办法是“上园下厂”：地下处理污水，地上还给市民一座公园。它是全国首座5G覆盖的地下智慧水质净化厂，用5G网络切片技术传输海量传感器数据，搭了一体化数字孪生平台，还配了AI机器狗巡检。处理后的水质主要指标达到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Ⅳ类标准。

　　一座厂，同时解决了水质净化、公园绿地、数字基础设施三重需求。水网、通信网、算力网在这里拧成一股绳。

　　平湖南铁路物流枢纽是同一思路的另一个版本。它采用“铁路盖上物流园”的立体开发方式：地面层还是铁路用地，上盖空间做物流仓储。保留既有货场，空间向上长。项目节约土地300余亩，总投资约90.39亿元，总建筑面积111万平方米，建成后接入全国铁路网，用上了智能分拣和无人化仓储。

　　三种算法，一层比一层难。往上叠，解决的是“地从哪来”；互相供，解决的是“网怎么接”；把包袱变成礼物，解决的是“人愿不愿意”。三个问题都答上来，乘法才算算完。

　　深圳方案的出台，说到底是把这些个案里跑通的经验，从项目层面提到了制度层面。方案部署了六大领域22项重点任务，打出规划引领、数字赋能、空间统筹、跨网协同、要素保障、政策完善全套组合拳，推动深圳“六张网”建设协同迈向全市域、全要素、全周期的系统治理。

　　待解的题有哪些？

　　深圳把22项任务分解下去，真正的考验在落实。可以想见，依然还有不少待解的难题。

　　第一道，是“合一”之后的产权和责任。一个变电站里同时装着光伏、储能、数据中心、充电站和基站，资产归谁？日常运维谁负责？出了安全事故谁担责？多主体共用同一处设施，责任边界怎么划，这需要靠制度解决。

　　第二道，是标准。现行规范大多是“一物一标”：变电站有防火间距要求，数据中心有温湿度要求，充电站有消防标准，当这些功能叠在同一个屋檐下，标准怎么制定？复合型设施目前很大程度上处于“无标可依”的状态，只能靠“一事一议”往前推。个案能推，规模化相对难。

　　第三道，是收益。绿电直供，电价怎么结算？余热制冷省下的能耗，收益算谁的？上盖公园的维护成本，由运营方承担还是财政承担？没有清晰的收益分配机制，协同就只能靠自觉，不是长久之计。

　　第四道，是数据。空间数据可以共享，运行数据各部门未必愿意把它们放到同一张图上，而这，决定了“一张图”到底是一张规划图，还是一张能指挥运行的活图。

　　别的城市怎么“抄”

　　中国的城市正在整体进入存量时代，大规模新增建设用地的阶段过去了，接下来要在既有的空间里想办法。深圳今天的极限约束，是很多城市当下或者明天的处境。

　　深圳的探索，别的城市能学什么？

　　深圳有财政实力，有较早建成的国土空间数字化基础，有市场化程度较高的营商环境，有先行先试的政策空间。这些是深圳的条件，别处可能照搬不了。但能学的也有不少。

　　一是思路。存量时代，城市不能再靠新增建设用地过日子，只能在既有空间里挖潜。深圳的“寸土多用、一址多能”，方法论是可迁移的。

　　二是工具。一张统一的底图、一套统一的标准、一个统一的审批流程——这套东西的技术门槛并不高，难的是下决心打破部门之间的数据壁垒。这件事，其他城市也能做。

　　三是路径。老电厂可以变数据中心，污水处理厂可以藏进公园地下，变电站可以叠上六种功能，铁路货场可以向上长。这些不是深圳的专利，每个城市的高密度建成区都可以考虑上述选项。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是在算人的账。

　　洪湖公园里清晨跑步的人不会留意脚下的净化厂，住在思明变电站附近的居民也不会特别在意那栋楼里还装着储能站和数据中心。这些变化大多发生在地面之下、视线之外。

　　但它们确实在发生。湖水清了，因为地下的厂在运转；电更稳了，因为变电站和储能站建在了一起；算力近了，因为老电厂的余热还在发挥作用；货走得快了，因为货场学会了向上长。

　　“六张网”建设得好不好，最终不用网与网的耦合度来检验，而用人的感受来检验。

　　深圳在不到200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做乘法，算的不是土地账，是人的账。让每一寸土地承载多重功能，让每一张网都回应具体的生活——这是深圳正在答的题，也是所有中国城市在“十五五”时期都要答的题。（来源：中国发展改革报社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