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EC观察 | 这里是中国最“贵”的城市,却舍得把一半土地留给自然
来源: 深圳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 日期: 2026-08-13 【字号:大 中 小】

编者按:7月27日至28日,2026年APEC林业部长级会议在深圳举办。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在新闻发布会中指出,本次会议将“以山海连城的深圳诠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式现代化”。
从“深圳速度”到“深圳质量”,再到建设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丽中国典范,这座城市对生态文明的探索已跨越四十余年。我们试图以规划视角复盘,看深圳如何在高密度的空间约束下,为世界提供一份绿色发展的中国方案。

深圳这座超大城市以不足2000平方公里的土地承载近1800万人口,每平方公里GDP产出超18亿元,却奇迹般地守住了山海林田城湿地交融的生态格局。
2019年,《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支持深圳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的意见》赋予其“可持续发展先锋”的战略定位。对于深圳而言,这绝非简单的种树修园,而是在空间与生态的尖锐矛盾中重构城野关系的深层变革。循着这一逻辑,深圳在美丽城市实践中的每一次转身,才显得格外清晰而深刻。
格局奠定
在拓荒的轰鸣中 听见自然的呼吸
特区初创,百业蓬勃。1980年代,特区建设初期,城市规划已开始注重组团式布局和自然环境保育,保留了大量山体、水系和绿地,避免了“摊大饼”式蔓延,为后续生态格局奠定了空间基础。深圳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组织编制了《深圳经济特区总体规划(1986-2000)》,初步构建了“带状组团”空间结构,明确将市域范围划分为不同功能的组团,并以大型绿地、山林和水系作为生态隔离带,初步构建了城市生态安全格局的雏形。此后历版总规在此基础上,始终将生态优先的原则一以贯之。
价值选择
在扩张的浪潮中 守住自然的野性
1984年,深圳红树林省级自然保护区成立。1988年,晋升为广东内伶仃岛-福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其中福田红树林区域是全国唯一地处城市腹地的国家级红树林湿地自然保护区。
在“三天一层楼”的轰鸣中,这片珍贵的滩涂未被钢筋水泥吞噬,反而被前瞻性地划入生态禁区。作为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的关键驿站,这里每年容纳近10万只候鸟停歇,既是抵御风浪的“海上长城”,更是高密度城市与自然共生的生动注脚。
滨河大道的“一亿元让步”

城市扩张为生态底线让路的中国样本
1990年代,深圳规划建设贯穿东西的滨海大道。最初的方案,计划直接穿越广东内伶仃-福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这意味着数百亩红树林将面临灭顶之灾。一边是城市交通的迫切需求,一边是候鸟栖息地的存续危机。深圳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最终选择了城市建设,必须为生态让路。
1997年,滨海大道规划方案调整,线路北移200多米,绕开了红树林核心区。虽然建设成本因此增加了约1亿元,但成片的红树林得以完整保存。滨海大道的“让步”不仅保住了城市中心的“绿肺”,更确立了深圳“生态优先”的城市价值观,为后来深圳湾公园的诞生埋下了伏笔。
制度建立
在难以为继的警告中 划定一条生态控制线
在“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背后,土地、资源、环境的承载力正逼近极限。2005年,深圳在全国率先提出“四个难以为继”——土地、资源、人口、环境承载力难以为继。加入WTO后GDP增长1179%,但土地剩余仅82平方公里,资源环境约束成为刚性瓶颈。
在这一背景下,深圳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提出了一个极具远见的战略抉择:划定基本生态控制线,将约50%的陆域面积锁入保护范畴;同年纳入《深圳市生态环境保护“十一五”规划》,成为城市增长的刚性法理约束。它不仅是国内超大城市中的首创,更从制度上倒逼城市从粗放扩张转向集约发展,为深圳保留了宝贵的绿色基底。
与此同步,深圳在城市向海扩张的冲动面前也按下了“暂停键”。面对深圳湾日益逼仄的水动力条件和脆弱的滨海生态,深圳开始大幅压缩填海计划。这种“留白”的定力,标志着城市发展逻辑从“人定胜天”的征服转向了“自我节制”的敬畏。
深圳湾公园位于深圳湾北岸,本身是深圳湾填海工程最靠近海湾和红树林保护区的一片新生陆地,通过将这片填海陆地建设成自然公共空间,划下了城市向海扩张的句号,成为深圳湾不再填海的承诺与边界。
深圳湾公园——“连接”

高密度城市实现城海共生的中国样本
2003年,深圳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组织开展了深圳湾公园的规划设计国际咨询。中规院深圳分院与美国SWA集团的联合体方案胜出,其核心设计理念就是“连接”。这并非简单的物理连接,而是一场关于城市、自然与人的深度对话。
连接自然:规划放弃了大规模填海的冲动,将填海面积从300公顷大幅压缩至50公顷,保留了珍贵的自然滩涂。设计团队建立了大尺度的物理水工模型,模拟岸线形态对水流的影响,只为给候鸟和红树林留出最大的生存空间。
连接城市:通过天桥、地下通道改善交通,打破滨海大道对城市的物理割裂,将市民的公共生活引向海边。
连接人:设计快慢两套自行车道系统,满足不同人群的需求。公园不设围墙,不收门票,真正成为全民共享的“城市客厅”。

2011年,深圳湾公园建成开放,迅速成为深圳市民最喜爱的公共空间。它证明了,在高密度城市中,生态与城市并非对立,而是可以共生共荣。与此同时,深圳湾公园和与之相联系的城市大公园系统激活了城市内陆腹地的城市功能。随后的十余年间,环深圳湾地区的重要规划:后海中心区、深圳湾超级总部基地、华侨城欢乐海岸、大沙河公园、中心河公园都在深圳湾项目同期或先后启动。
全面探索
从“绿色空间” 到“绿色价值”
2012年,党的十八大将生态文明建设纳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五位一体”总体布局。这一时期,深圳土地空间约束已达极限,迫切需要从单纯的要素驱动转向创新驱动,实现“高质量发展”的范式跃迁。深圳意识到,真正的绿色价值不仅体现在碳汇交易或GEP(生态系统生产总值)的账面数字上,更在于“好环境”能否催生“新经济”。
城市开始将风景作为稀缺的创新基础设施来经营。从深圳人才公园的无界开放,到前海片区的慢行连廊,深圳试图证明:在最美的风景里,往往蕴藏着最具活力的创新浓度。绿色发展,由此从一种底线约束,升华为赋能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引擎。
后海中心区:一场“无界生长”实验

超大城市存量空间精细化治理的中国样本
如果说深圳湾公园是生态与城市的“连接”,那么后海中心区则是这场共生关系的“深化”。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填海滩涂。如今,它已是高楼林立的“垂直硅谷”。后海的成长,本质上是一场关于“绿色价值”如何兑现的漫长实验——它证明了最美的风景,往往也是最高效的生产力。
这种价值的转化是多层次的:
生态价值:在这里,自然以更韧性的方式存续。留仙叠翠的绿意顺着通风廊道渗入钢筋森林,深圳湾的潮声依旧能抵达楼宇之间,就连在此越冬的黑脸琵鹭,也早已习惯了与隔岸的灯火和平共处。这种“城在海边,鸟在人旁”的图景,重构了高密度建成区与生物多样性的共存范式。
公共价值: 滨海长廊与人才公园的无缝衔接,使后海成为城市最核心的公共客厅。这种开放与共享,兑现了“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的承诺,让推窗见绿、出门入园成为了市民生活的日常标配。
运营价值:优越的生态环境本身就是顶级的流量入口,印证了“好风景”能带来“好经济”。通过精细化的运营管理,这片区域将生态优势转化为了持久的消费热力和资产溢价,让“美丽经济”变得可观可感。
产业价值: 良好的“风景”成为了吸引高新技术企业和总部经济的强磁场,腾讯、阿里等头部企业纷纷在此设立总部。这验证了“在高品质环境中培育高能级产业”的逻辑——当城市把最好的空间留给人才,人才便会将最有创造力的企业与这片土地紧紧绑定,实现了从“筑巢引凤”到“花开蝶来”的转变。
后海的实践表明,高质量发展是生态、生活与生产的深度融合。它将绿水青山真正转化为了滋养创新、支撑金融、服务民生的金山银山。

深化提升
向世界展示高密度城市的“美丽方案”
这一时期,全球可持续发展议程深入推进,公众对生态环境质量的期盼已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对城市美好生活的向往更加多元、更具质感。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明确提出,要“着力建设绿色低碳的美丽城市”“着力建设舒适便利的宜居城市”“着力建设富有活力的创新城市”,并坚持“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
在此背景下,先行示范区建设赋予深圳“可持续发展先锋”的新使命,要求深圳在更高起点、更高层次、更高目标上推进生态文明建设——不再只是守住生态底线,而是以美丽城市、宜居城市、公园城市的高标准,把最好的山海资源留给人民,在内涵式发展中提升城市品质与绿色价值。
从“城中有园”到“园中有城”

高密度建成区全域公园化的中国样本
上世纪80年代建设的荔枝公园、洪湖公园等传统市政公园,为深圳种下了第一批“绿色肺叶”,缓解了早期城市化的生态焦虑;进入2000年代,深圳公园建设进入快速发展期,社区公园、街头绿地等小型绿色空间逐步增加。同时,深圳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借鉴新加坡等先进城市经验,在建筑群之间留出更多绿色空间,城市绿化覆盖率持续提升,为“千园之城”的雏形形成创造了条件;2019年,深圳建成各类公园达到1090个,提前实现“千园之城”目标。

至2025年底,深圳公园数量已达1350个,建成区绿化覆盖率45.72%,成为当之无愧的公园之城。公园类型日益丰富,涵盖了综合公园、专类公园、社区公园、口袋公园、郊野公园等多种形态,形成了多层次、全覆盖的公园体系。特别是郊野公园的建设,如梧桐山、马峦山、七娘山等,将城市边缘的山林资源转化为市民可及的自然游憩空间,体现了“山海连城”理念的早期探索。
暗夜星空:离都市最近的星空公园

光污染治理与生物友好的中国样本
2021年,深圳启动西涌国际暗夜社区创建。最初的惯性,是延续滨海旅游“越亮越旺”的灯火逻辑,这意味着深圳天文台珍贵的暗夜资源将在漫溢的人造光中逐渐消隐。一边是文旅发展的现实收益,一边是星空生态与科研观测的存续底线。深圳最终选择必须为暗夜留白。
2021年起,依托《大鹏星空公园建设总体工作方案》与《深圳市城市照明专项规划(2021—2035)》,西涌开始对社区内1715处照明设施开展全域摸排与科学改造。中规院深圳分院联合多方编制《西涌暗夜社区光环境管理办法》与地方标准,将877处(占比51%)灯具更换为全遮光、低色温(<3000K)的暗夜友好型设备,并挨家挨户说服民宿、餐饮商户参与共建。虽然短期内牺牲了部分惯性的“亮化”视觉效果与改造磨合成本,但西涌于2023年3月成功获得国际暗夜协会认证,成为中国首个、亚洲第二个国际暗夜社区,萤火虫种群回升,年访客量突破160万。
西涌灯火的“暗下来”,不仅守住了深圳天文台的观测天光,更确立了超大城市“暗夜也是宝贵自然资源”的空间价值观。

尾声
写在APEC之前
国际红树林中心落户深圳、鲲鹏径一号桥通车23天就拍到豹猫“打卡”、西涌成为国内首个国际暗夜社区……在这些标志性事件的背后,深圳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自信地回答“高密度城市如何与万物共栖”的时代命题。
深圳城市的演进脉络,本质上是一部规划价值观的迭代史:从让位于增长的被动留白,到主动把自然织入城市基因的共生设计。当深圳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在深圳湾公园决定“少填一公顷海”、在后海决定“多留一条公共连廊”时,其实是在用行动践行深圳的价值观。
在深圳湾,人们不再需要特定的“观鸟节”,因为候鸟就在晨跑者的身侧觅食;在后海,原本属于车流的空中空间,被让渡给了行人和植物……从一条生态控制线的划定,到一座公园的诞生;从一个中心区的精细化运营,到一条为动物修建的廊桥。深圳的“美丽”,正是在这一次次具体的取舍中,变得清晰可见。

来源:城PLUS